2009/11/15
(一)
“哎,王大浩,我自行车坏了,明儿你过去的时候捎我一段吧?!好……好,谢了啊!啊?那……7点吧,好啊,你家门口那间儿肯德基。成!拜拜。”刘小米挂了电话,叉了个十字抻抻肩膀,“明天能多睡个十来分钟。”
她回身撩开窗帘,哈着暖气模糊不清的玻璃洇出个晦涩迷离的月亮,穿着淡黄的晕,朦胧着小米的脸。刘小米撩起胳膊,用袖口蹭了蹭半晌前从脸边滑过的眼泪印子,“得早点睡了,晚了会挨批评的,”边说着拉上窗帘,甩了拖鞋爬床睡觉去了。
(二)
五七城的清晨,大冬天的空气中翻滚着淡灰色的尘土粒,罅隙里塞着白雾。十字路口边的肯德基门口,往来中有个头挺高的安静瘦男孩儿倚着辆自行车,嘴里边嘟囔,边时不时低头看看表又抬头看看马路对面的斑马线。人行横道的那边,嘴里还嚼着口没咽下去面包的刘小米拽着被风鼓起的衣服正散开丫子的使劲跑,“完了,完 了,一定又会被指着鼻子教育的!”边说边拉了拉向下出溜的挎包,拼命往前赶。突然,街对拐角儿闪出个影子,刘小米“哎呀——”一声照直就撞了上去,身体一晃没站稳,又被顶到了地上。坐在搁屁股的盲道上她抬头看着在空中忽闪着些洋洋洒洒切割整齐的纸,摇摇晃晃颜色惨白。刘小米伸手接着身边的一张——干涩,坑坑巴巴又阴凉,油画纸么?!奇怪,“应该是——”她猛的回过神来,对面地上坐着个神情模糊的人,萌亮的阳光照在他的细长眼睛上,面无表情而又生狠的盯着她看。刘小米有点慌张,赶忙翻身拣身边的那些纸,然后冲着那个一脸凶煞相的男人着着慌慌的跑过去,“对不起啊,我眼睛近视,又着急赶时间,哎?你没事吧?!”边说边俯身去捡四周围的纸,“算了,算了,你放下吧,”那人突然开口了,“啊?”“我自己捡吧,你不是赶时间么。”那人边说边站起来,跺跺脚抖自个身上的土。“那——那,对不起啊,我先走了,对不起啊~,”刘小米回头探了一眼,看到他眉梢处的一道细幼伤疤,转身没走两步就拽着包跑起来。街边可怜的王大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低声细气的求神拜佛,心里想我的菩萨姑奶奶啊您能不能准点一回。眼看着又跟这儿站了半个小时,还没见刘小米的人影,“唉!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大浩紧紧围巾,刚抬头,就被一双黏湿的手蒙住了眼睛。“好啊,你还认识人路!”“少废话,猜猜我是谁?”,“声儿还挺妖媚,半个小时!中午饭,你请了!”“好啊!”刘小米一把松开手,耗子两眼朦胧黑白闪烁了半天,还没缓过劲——“包!接着!!”就被甩了个踉跄。“你里面装着金子啊!这么沉。”“值钱玩意呗,安静点吧,你!”刘小米掰着指头“这是我请你的第5顿饭了。走走!赶快走吧,我还得早点过去拾掇东西呢。”刘小米跳了上去。“冬瓜进城喽!”耗子蹬下脚蹬,“坐稳了啊,你这么不老实,小心摔下来!”“走啦,走啦”
华丽的摩天轮插上了电源开始周而复始的运作
“大浩你怎么今儿又穿着这件蓝帽衫”,陈小米边说边把陈大浩黑色羽绒服里塞着的帽衫帽子掏了出来。“瞧你那个贱手。蓝色好啊,符合我一贯干净又犹豫的气质”“啊呸。不过我也喜欢蓝色,不过我更喜欢黄色,柠檬黄,又愉快又愉快又愉快……又黄扑扑的让人伤心”。小米的声音好像失手掉入零下温度里。“小米姑娘你别自怨自艾了”
“哎,对了,我今儿早晨赶路的时候撞着一人”
“恩”
“没吓死我,人家被我撞到地上脸色特别严肃,对了,这人特别奇怪,随身还拿着一摞画画的纸”
“楞冲文艺小青年的吧”
“哈哈,大耗子你的嘴真狠,人家声音还真不错,音质很不错。算了算了,你放下吧。诺...就这样”刘小米边说边面色严肃指手画脚的对着一扇扇掠过的玻璃窗
“小米你省省吧,到地儿了!你赶紧给我下来,里边取个扳手过来,我自行车螺丝终于被你坐松了,骑着都岗啷岗啷响”
“你瞎胡说吧你就!”刘小米挪了挪腿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把书包从王大浩肩膀上撸下来自个背上转身走进一间店面不大的酒吧。
这间酒吧是刘小米和以前音乐学院几个玩的不错的朋友开的,坐落在不太沉默也不太张扬的街边拐角处,当年大家凑在一起商量店名儿的时候,小米张嘴就是“Submarine”这名字,除了表达对BEATLES的喜爱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心情。比如,能下沉上浮的潜水艇能在大海里傲游的潜水艇能看到万般五光十色的潜水艇,好像上升下降的心情流离失所无所定居的心情灰色红色流金无可名状的心情。所以,无顾忌无所谓无佯装无造作有空撒野没空睡觉不自找烦恼。大家听完小米的煽情陈述后一致叫好,全票通过。小米大学毕业以后先在一所不错的学校当音乐老师,每天被一个又红又专的中年妇女跟开水烫鸡毛一样挤兑着,“这倒无所谓这其实挺无所谓”小米跟朋友聊天咽了口可乐说。后来没过多长时间小米下课以后弯腰拣掉在地上的教科书起身的时候突然发现钢琴上有一半的键都荡着灰第二天,刘小米把那架“星海”牌立式黑色钢琴从头到尾擦了个干净然后进了校长办公室。王大浩家,太有钱了于是这让他成了脸色苍白的文艺小青年。刘小米老说“耗子这不是我骂你,你全身穿的衣服加起来不过两百块钱这还是冬天,可是你住在一个被你爹一口价买下来的四合院里”。如此往复这可能深深触动了王大浩,所以有一天他坐了个大东无比低调的出了90%的钱跟其他几个朋友盘下了这家店。从那天开始,刘小米成了当家的大王王大浩化身为犹抱吉他半侧面的四颗半星偶像因为找不着专门的键盘和鼓手。结果只有一个弹电子琴的主唱和一个时而跳时而安静微笑的吉他手。
(三)
早晨的微光在一帧帧的光线中一开一阖,刘小米穿过低矮的沙发迈腿跨坐在一个红色的矮凳上后背靠在玻璃板一样微凉的墙壁上。她从搁在膝盖上的书包里掏出来张还没开封的CD和CD机,迎着光抬起胳膊仔细看了看边舔着嘴唇边撕开塑料包装然后放进去听见咔奔一声。小米仰起头后脑勺碰在墙上睫毛沾满了绒毛一样的阳光。
“听歌呢?”王大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嘴里嚼着口香糖。
“某一天后再临,发片了!”
“Mariah Carey”
“王大浩我对你很失望你每个毛孔里都撒发着崇洋媚外的恶俗香水味儿”
“王大浩你甭拿自己的修长拇指绞衬衣角”
“王大浩我跟你说你别委屈的在那用那双忧郁内双眼睛迷惑我告诉你,你今儿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就找麦当劳叔叔请你吃肯德基吧!”
“刘小米,你今天吃耗子药了吧你。用你吃了枪子儿的嘴把我扫射死吧”
“刘小米我今天很嚣张因为天后出专辑了,我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王菲大姐姐我谢谢您您就是小米的安神补脑良药”
“小米大浩我代表天后谢谢您对她的常年支持,我必须要送她的一首新歌给你。等着啊”
王大浩小跑进转弯一小屋里然后拎了一把箱琴插上电源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耗子你得专业点把口香糖吐了”
“恩”大浩同志又一路小跑转弯吐了口香糖站着捋了捋头发然后坐下。
“王大浩我想跟你说旁边桌子上有烟灰缸我刚才手也伸出来了里边是卫生纸”
“我现在急于展示你别在这穷挤兑我”
刘小米挥了挥手好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被检阅的耗子指头已经落在了琴弦上。
“当时我们听着音乐 还好我忘了是谁唱 谁唱
当时桌上有一杯茶 还好我没将它喝完 喝完
谁能告诉我 要有多坚强 才敢念念不忘……”
刘小米看着低着头只露着斜下方45度角侧脸的耗子,小米总叫王大浩叫耗子。她看着耗子盯着刚从塑料盒里抽出来的崭新歌页本用从喉咙里直接掏出来没化过的声音一句一句的伴着琴声在唱。刘小米听完第一段然后开始伴和弦进了第二段。她的肩膀和头都靠在泛凉的水泥墙上手指头拧在一起戳着下巴眯着眼睛长过眉毛的刘海安详的在吐气如兰的蜿蜒溪流里颤抖。刘小米说大浩你甭唱了给我伴奏吧于是他们结束了最后一个字开始了通篇的女声演绎刘小米,刘小米走到前边开了的音响跟前踮了下脚坐在有半个小靠背的木头高椅上随后抓起旁边的一瓶矿泉水她的嘴有漂亮的弧线好像吃了一大碗洗干净的樱桃。王大浩想说我没说出来的时候脑勺后边响起来几声轻声的鼓掌,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挨门边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头发半长的男人。
“对不起,我们现在不营业”王大浩没起身只是抬起胳膊冲着门的方向打了声招呼
“恩,这就走。那姑娘唱的不错啊”
“哈,她可是这的台柱小粉丝多着呢”
“麻烦您帮我把这画给她”半长发男人站起来开始穿大衣。
“您哪位啊?”耗子觉得大早晨出现一位爱慕男性很蹊跷赶紧过去接递过来的画
“后边我有的名字和呼机号,你给她就成就说是她之前一朋友”
十来步开外的刘小米还在唱歌闭着眼睛用手罩着耳朵
“刘……”
“不用叫她了,帮我把画带给她就成。我走了啊!”半长发男人转身推开眼前的老式弹簧门走进半晌的太阳地里。
王大浩拿起来那幅已经嵌进套子里的画上下左右仔细端详了端详没看出了个模样然后心里想着这画的是一什么狗屁玩意然后转过来看见背边的左下角写了一个名字和呼机号
“颜言?!有这儿姓麽?艺术家艺术家”耗子的脑袋画了个十字喃喃自语的拎着这幅画向刘小米走过去。
“小米你甭唱了,赶紧下来欣赏美术作品陶冶情操吧”
“啥?”小米停止了不间断的吟唱放下手对着站在眼跟前的耗子问了句
“崇拜者,崇拜者。这次都上升到美术作品了”大浩伸手把画递给还没回过神来跟天后纠结的小米
“你真长了张贱嘴”小米边说边端详着“这画的是啥玩意呀”
“哈,原来你也是一介俗人。我看着黄了吧唧的用的还是油彩,感觉跟玉米地一样”
“好,咱中午再点一个德基家的玉米”刘小米抓着画的一个角走到自个的书包前扭头对耗子喊了一句。
“小米,你说咱用不用赶紧找个鼓手,我感觉很孤单”
“吟游诗人不需要鼓手”,刘小米从包里翻出来钱包直起腰跟王大浩说
“走,午饭去”
(四)
刘小米把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羽绒服袖口边露出一小截红绳。“大浩,我发现我怎么就唱不了活泼的歌。我只能唱这些半死不活的调调唱到自己都想掉眼泪”
“小米”大浩眯着好看的眼睛看着她
“小米,我三年半前看见你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脸的时候,我觉得从此以后最嚣张的小姑娘消失了。那个时候,我看你每天用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临摹我看不懂的画,然后在上面写满字再堆成一垛塞在搪瓷盆里一把火烧掉。当时我特别害怕我想只要你说句话不冲着我说冲着面前飘起来的火苗说都成。你就这么熬了三个月然后说了第一句话是我口渴了要喝凉白开。你一口气喝完一大茶缸子水紧接着开始嚎啕大哭”
“大浩,我哭起来是不是特吓人”
“特别丑”
“大浩你是来寻死的不是来吃饭的”
“我当时就想啊小米什么时候能再腆张大脸梳着长波浪跟兄弟姐妹们穷贫跟我们喝啤酒吃路边5毛钱一串的烤串。那时候我们跟排班一样每天必须得有个人在你身边守着。轮到黄大仙的时候,他说他跟你一起进了一家看着门面特高档的理发店,眼睁睁看你把头发剪成了现在这样。说他都替你心疼。回来的路上,你抱着黄大仙哇哇哭了一场以后说,大仙你给我买瓶可乐去等他回来就找不着你了”
“大黄是个善良的孩子”
“小米你那个时候去哪了?”
“王大浩有时候问题太多就是愚蠢”刘小米边说边推开肯德基的红门
“你拿着优惠卷买吃的去,我占个座。回来给你报饭钱”小米挑了个靠里挨窗户的地儿一个人先坐下了。
如果这是一场永远不解风情的纵情舞蹈有人穿着稻草有人穿着比基尼有人穿着藕荷色曳地长裙金色高跟鞋,我是不是也应该随着他们一直欢愉到天明。如果这明天是假的昨天是后天的回忆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是不是也应该当做一场盛大的歌舞伎表演接着疯狂睡去。
“耗子你看看你掉的哪都是渣子
“唔”耗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边的蛋黄酱,然后三二下把剩余的小半拉汉堡塞嘴里。
“咱走吧,吃完了”大浩站起来抓起来套在椅背上的大衣。看了眼正盯着窗户外边的小米。
“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去趟对面书店”
“行,早点回来你”耗子推门的时候扭头对小米说。
(五)
午后的阳光在云层中徘徊不前像犯错一样踌躇,它颜色轻薄覆盖在姑娘亚麻色的头发上。刘小米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绿灯和会吐气的奔跑小铁盒。回忆像夹脚闪亮的高跟凉拖不跟脚却又步步敲打——“小米你那个时候去哪了?”
我去哪了呢我去哪了呢我去哪了呢我到底去哪了呢。我看到一排人在疯狂的做早操另一些人唱《在希望的田野上》还有一些盗版DVD上伟大的英雄小手枪。俩个多小时以后刘小米手腕上挎着一个塑料袋从书店出来站在马路这边看着迈不出腿的斑马线。不到一个小时以后刘小米搬着一小板凳靠墙沿坐下边听王大浩在里边练新歌然后翻开新买的画册,封面是好看的粉色桃花。她透亮的褐色眼珠里印着一页页铜版纸的微光涟漪萍妆。
“这个——这个是……”
小米腾的站起来冲进店里绕了好几圈以后
“耗子!我的画呢?”
“啥画?”
“刚才那人拿过来的油画我搁墙边的那画!”
“噢~~我放里边那屋了!”
刘小米拐弯钻进房间王大浩正在唱《蓝旗袍》
“耗子把你IC卡借我使使”王大浩正唱到“高贵的女人不会变老”这句,抬头看了眼刚停在他面前神色慌张的小米放下手里的吉他从钱包里抽出电话卡递给她,看她,看她迅速的跃入光亮汪洋中。
“您好,请呼374479038。颜言。留言,对。说我7点半在南石巷的Fried day等他,对。进门左手第三个桌子。恩,没问题。好,谢谢!”
当金牌运动员一气呵成完成起跳三百六十度转体接团身后空翻转体720再接两次托马斯全旋稳稳落地后她肌肉紧绷能量消耗殆尽神情期待忐忑不清。刘小米仰面八叉的躺在钢钉木床上斜着眼睛看到避之不及的皮肉他们攥紧拳头撅起涨的通红脸蛋。她突然起身拽起不知所措被戳痛的小朋友紧紧搂在肋骨里手指还夹着画册里其中一页离开头顶上的橙黄色公共电话塑料顶。
我在逆向的人流中走过一个路口三条小巷四个红绿灯把浑然不觉的望穿秋水踢到九霄云外。我在自己走我在自己走我不断对自己说,让仰望骑士精神的脑袋目视前方无惧无忧无呢喃无猛然间被呼唤时回头的脸色张皇。但是我无法避免的一直在想为什么还能记得他右手里握的可乐罐和食指上的铅笔灰,为什么现在还有人提醒我昨天被怎样的磅礴大雨浇到浑身湿透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希望我不会遇到聒噪的朗读者让故事在半圆形的石头剧场重演,希望这一切都是偶然就像我抬起胳膊的时候你也抬起自己的胳膊,你摁门铃我却是遮太阳。
“我还真是个神色兼备的料事能手”刘小米对自个说。掀开遮着大门的厚棉帘子。“Fried day”是招呼心神不定顽劣幼童的地方,尽管他们脸上各个有铲除不了的时间大殇。进门左手第三个桌子是小米的固定座位,今天她一转身就看到坐在那个地方的陌生男人,头发半长安静的像扑克一样。小米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表发现晚到了十来分钟。
“对不起,您是收到我信息的人吧”
“恩,坐吧”
“抱歉啊,我来晚了。麻烦……咱俩认识么?”
刘小米看到他头发后边映着灯光的眼睛好像雪地里浅浅的动物脚印,俯身蹭进沙发里。
“喝什么?香蕉酸奶吧”刘小米看着对面这人用修剪整齐的长指头翻着面前的酒水单然后抬头征询自己的意见。
“你是——”
“恩?”
“我见过你!今天,今儿大早的时候!”
“哈,你认人的水平还真不差。我中午还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你的声音辨识度很高,而且”小米指指自己的眉梢,“你这有道疤,我对眼角有疤的人怀有莫名好感”
“宫天。我叫宫天,你叫我小天就行。对了,你不喜欢吃香蕉吧。换成巧克力奶昔吧”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来盒烟倒出来一根刚打算点上看了眼对面的小米。“对了,你受不了别人抽烟”随后又把烟塞盒子里揣进了口袋。
“刘小米……”
他抬头看见淌了一脸眼泪的刘小米彻头彻尾泪流满面的刘小米。
“小米……”宫天的声音吹弹可破,他看着对面这个盯着自个手里红色玻璃杯的姑娘轻声对她说。“别哭了,来!把眼泪擦擦”。小米接过几张面巾纸攥在手心里。
“宫天,你能等我几分钟麽。抱歉”刘小米抓起衣服转身大步走到弹簧门前撩起棉帘一步跨了出去外边夜幕微垂繁星密布这一切像突然爆破的目眩神迷般点燃了捻子一声闷响。
Fried day对面有家外墙被粉刷成浅黄色的画廊。通过木头窗户能看见里边围着的一圈的杂色野花,正冲着玻璃的地方挂了张仿画是张几乎与原作一摸一样的《星月夜》。刘小米经常坐在Fried day里边喝着巧克力奶昔边盯着这幅画看边把吸管咬扁到最后只能端着杯子把剩下的小半杯子送进嘴里。今天这个时候的刘小米穿着没拉拉链的羽绒服坐在路沿上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神采好像铁轨交叉口的扳手一样任由身边行人和逆向吹过的风交织闪烁直到,对面画廊的橘黄色灯熄灭,她站起来转身回到逐渐喧哗的酒吧里。
宫天正看着小米落在沙发上的画册,感觉桌子抖了一下回神看到小米脸色苍白后背紧紧靠在沙发上。
“小天,你就是小天”刘小米表情淡然的直视着对面似笑非笑的男人。“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干嘛还跑这找我”
“阿则的性格你清楚。我俩就算是闺中密友他也照样守口如瓶。”宫天戏谑的笑笑。“麻烦,这儿再加杯巧克力奶昔!”
“所以你不应该认识我”
“当然,阿则就是自己秘密小团体的队长。我们兄弟几个有哪个人知道他把最心爱姑娘的相片藏哪。之前还是他偷摸往枕头下边塞被我们搜出来的!”
“那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就想坐下来聊聊天”
“你费劲巴列的找着我别有目的的扔下一幅画,就是为了在这么个破天气跟一个你前哥们儿的女朋友聊天?”
“你说话还真不带标点符号”
“恩标点符号都被我刚才一口气吃了”
“哈,你还真逗。安则的女朋友就是这么个会嘣枪子的Hello Kitty呐”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刘小米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视线挪向宫天的脸。
“前段时间我收拾画室,从立柜的后边发现阿则之前的一幅画,搁在一个医院放CT片的大袋子里。我把它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掉出来张纸条,上边写着——给-小米。我当时就想不管怎么着,不管怎么着我都得把这画搁到你手里。你知道那个六人理论么?反正找到你不是件多费劲的事。今天早晨我推开那家酒吧门的时候,斑驳混杂就如同在看一场旧时电影。你歌唱的还真不错”宫天说完拿起来桌子上的咖啡杯喝了口
“刘小米,那画你仔细看了么”
“没!”
“你知道我们每天跟学术派讨教叹息大师的神来之笔,每天自省已经遗忘的过去和无法泰然处之的现在。你现在听我说话是不是太装腔作势了”
“继续吧。”
“但是安则。安则从不迁就于事实和看似风姿绰约伟大神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认为他是这个群体里真正具有力量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到现在为止谁都不愿意用一个终结的字眼形容他跟我们的告别同时也希望他强大的意念物归原主。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把这幅画还给你的原因。你才是它的真正主人”
“我在你们的画室里看到过他的另外一幅画。”
“恩?”
“大二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全国大学生乐队的选拔比赛,当时十进三的那场在你们学校的体育馆里”
“哈哈,那个黄色大菠萝盖的体育场呐?!”
“恩。我当时唱了首王菲的歌,叫《半途而废》不是多耳熟能详的歌,实话说估计也没几个人喜欢。但是那会谁走路不是特带劲那种眼睛从来不往两边瞥。结果一首唱下来体育场里有半边都跟掉在冰窖里一样。我倒不是很扫兴,下台的时候还跟旁边的鼓手开玩笑。这个时候看着有个穿着黑球鞋男孩走过来,头发有点乱但是神情明媚的冲我笑着。他问“你怎么唱了这么首歌”仿佛我俩已经相识多年一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安则”
“阿则那年…..应该是大四。应该就是你唱歌的那天,对,就是那天。晚上他冲到我宿舍里。大喊了一声说找到了自个画里的女主角。突然间就这么一句话从我脑子里破土而出”
“什么话?”
““Leon, I think I'm kind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里昂,我想我是爱上你了。我当时想,没错的,这就是安则的宣言。这个吹毛求疵的天才真找着了自个的倚天剑”
“那天晚上安则说送我样东西。在支着到处是架子的画室里他让我挑张喜欢的。”
听到这宫天不由自主的拧了一下眉毛然后笑着说
“你找着了么?”
“我绕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一幅画前,说“就它了”。回头看阿则的时候他的脸上像刚拂过和煦微风的牧草。这时候外边砰的一声巨响楼道里所有的灯都亮了”
“连上你今儿给我的这幅。算是阿则送我的第二幅画。有时候我特别害怕他就是扇在我每一寸回忆上的巴掌,泛红发烫的手指印总归有一天会蒸发了不知去向。有时候我又害怕如果连息壤都无法填满这彼此相连形状悲伤的沟壑,这就像一张脸。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尘埃都会夹杂在表情深刻的皱纹里,其中有些带刺并且时不时张牙舞爪。”
宫天抿着嘴看着对面穿过对面的刘小米看着远处巡行的乌云和乌云下连饱嗝都不会打的墨蓝色海水
“有两个挺俗的比喻,一个是我们都在寻找生命中的另外半个圆,或者说寻找翅膀。小天,对不起,我不想说了”刘小米握紧手里的玻璃杯抬头看了一眼宫天。
“如果。这个如果真够傻B的。抱歉我没想骂人,但是,我也期望这个假设是成立的。如果安则还活着,你还是今天这样麽?”
“小天,你知道重点在哪麽?!我还没残酷到这份上。”
“我没其他意思。时候不早了,”宫天低头看看表。“早点回吧。我还有事得走了。有时间到美院找我吧,就之前你去过的那个画室。服务员!”走廊一旁的女招待看见左手边第三个桌子那个面目清秀的男人晃了晃手指。
“买单”
(六)天高云淡。繁星璀璨。
(七)刘小米不动声色的给自个儿建了座不知道几十层高的通天大楼却没有电梯,她就这么走走停停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到顶层看上那场功德圆满的武松打虎。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楼梯角上歇歇不经意或者故意看着下边曲别针似的回廊然后臆想一次鱼跃的弧线和落钩鱼儿的挣扎。
“小米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王大浩对正盯着外边发呆的小米说
“你不觉得只有在冬天的时候才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一面么,它就是它自己,就像我们期待的那样。”
“小米你知道我在没暖气的四合院就差穿登珠峰的行头了。此时此刻你我的期待合二为一就是一个炉子和一摞的蜂窝煤”
“大浩我突然想到一幅画面。你戴着尖顶的帽子穿着黄棕色鹿皮大衣里边是厚实的绵羊毛坐在混杂蒸腾着雾气水汽的四合院里举着根从窗户外边伸出外的鱼竿。趴着玻璃往外看是漂浮如同七彩缎带般的极光映衬在接天连日的皑皑白雪中。我想象你现在是个非常孤独的人每天会数大衣上会掉几根头发然后用它来代表一天但是因为这样的计数太混乱所以到最后你忘记了时间。你坐在这里忘记了时间。”
“刘小米同志我听完你这样的描述感觉很惊悚。你还真有平地春雷的杜撰潜力。不过这倒真提醒我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王大浩边说边站起来去拿旁边的毛线帽一直把它拉到眉毛下。
“去哪啊你。还真是雷厉风行”
“南方。初步计划是买今天晚上最后一班飞机到鼓浪屿。我要去吹海风住洋房看美女。”
大浩穿上棉外套转身去伸手推门
“我先回家顺道把票买了。完了给你打电话!”
揭开棉门帘的时候又回头对着刘小米喊了一句:
“小米,外边下大雪呐!你回家的时候小心路滑把能保暖的都穿戴上!”
“收到收到,赶紧走吧你”坐在沙发上的短头发小姑娘冲着不断嗖嗖落下的大雪花挥了挥手
刘小米的后脑勺目送大浩带走了自己然后,站起来去取了罐可乐也跟着走到门前。当你看着雪花忙不迭轻摇落下的时候会赞扬这世界如何奇妙好像千万英尺的云层上空撕破了成千上万的羽毛枕头随后就有了美梦噩梦黄粱梦。在这重音落在二四拍的四分之四旋律上会让人突然惊醒然后无比惊慌的等待下一个不知道深浅好歹的弱拍——我们降临的梦境它不留字据但却意出笔端。
“阿则说我是个会变形的澄黄月亮,有点让人没法预测阴晴不定。其实这只是因为我想得到光芒不管它是真实或者假象这就会让我充满力量。可能是因为在一条挣扎的边界线上我总能看见哈迪斯阴暗的脸庞不过。“你很明亮”阿则在他的画里月亮一个个像火焰中的钻石有着夺目的闪亮呼之欲出的喷薄,他在说服我相信自己蕴含着无法阻拦的生长欲望。他死之后,我孤独的拿着普罗米修斯最珍贵的火种。这就是我的重生和他的告别。”
这就是刘小米在看到满天飞雪的时候对自个说的话在与两年前同样的天气。她抠开可乐拉环的同时门帘儿从外边被顶了起来黄大仙落满雪的脑袋从缝里探进来。
“小米! 你神仙哥哥来啦!就你一个人呐?!雕呢??!去去去!赶紧把雕唤过来!”
“雕刚走了,今儿晚就奔南方迁徙了”
“哎呦,这可惜我还给雕带了点咱妈做的土豆炖鸡块。小米你最近还俗了没鸡肉不能吃土豆能来几块么?”大黄站门口跺着脚伸手把保温饭盒递给小米然后开始扑棱自个全身的雪。
“放开水里涮涮能吃”
“真糟蹋东西。你涮完的水我都能当鸡汤喝了”黄大仙把衣服脱了扔在沙发上然后一屁股坐下。
“去,小米,给咱倒口热水吧。我先暖和暖和”
“你怎么今儿想起来过来了?”
“给雕送口粮改善生活给你送门票进行精神文明建设”
“啥门票?”
“画展。据说都是新锐画家我知道你好这个,正好有朋友给了一张我想想自个也没这个艺术觉悟还是给你合适。就今天晚上要不然我下大雪跑这干嘛”
“大冷天的我还真不想出门”
“嗨!你这是什么态度。赶紧穿衣服围围巾去你不在这感恩戴德三叩九拜也就算了还装矜持呐”
“我跟你说展览10点关门你要不去回头就给我补张下个月我偶像演唱会VIP的票”
“行行行我去我去!”刘小米举双手对着跟前这个面带煞气的笑弥勒拜了三拜抽出来大黄手里的门票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八)太阳吝啬它的光芒,遮遮掩掩消失了一半,却又把余下的一半慷慨的倾泻在我的身上,尽管它不温暖也不那么明亮。在黑色中,可以折射出我全部的沉默和愁郁,淋漓的痛苦和专一。所以即使有盼望,也不需要在矛盾中挣扎。或者给我全部的阳光,不用恍恍惚惚,感到幸福犹豫不定,安安稳稳的坐在快乐,自以为把它压的很贴切和紧密。但我只能享受灰色的光亮或是透出亮意的黑暗。不恰当的糅合,连穿着摇摆不定的超越或者躲避,约约的压在上空,让它离我更近,让我离上帝愈远。
刘小米走在被雪越积越满的人行道上大片大片的雪花时不时扑上她的脸四分之三的半空踢跳着若干只迷你白天鹅它们一直一直往下掉直到你站在我的脊背上我藏在你的肚子下另外四分之一的上升地平面是夜幕下此起彼伏的声色犬马。小米把口袋里的门票掏出来看了一眼,在城北边的一小展馆是个两年前她都能数出来从大门走到售票处有几块地砖的地儿。
在跟着公车凉不伶仃颠吧过不知道几站以后小米下了车低头快步冲进亮堂的展馆里。这是座五六十年代的老式建筑远远看去就像个拎着黑色人造革手提包的知识分子穿笔挺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喉结以下表情严肃内心狂野。今儿他身上所有的扣子都被擦得闪闪发亮馆里每个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卯足劲争相成为主唱。这不停歇的光亮让一直在夜色中行走的刘小米招架不住赶紧眯起眼睛。这时候她抬头看见一进门的背景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宣传海报
“我们在感恩时学会景仰,在痛或悲哀,爱或幸福中沉浮悠游。一切将会落满尘埃,逐渐苍白,然后死去等待轮回。我们无法留住肉体,所以只能用划破长空九重天的声音来歌唱”
“写的不错”小米想然后转头绕进后边的展厅里。
这不是场精心修饰过的陈列。墙上挂着的地上一溜搁着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写实的超现实的不知道是想表达分裂还是社会和睦的伟大创想这就像个四维空间的吆喝我能看到你的脸但是不一定能碰到你的心。刘小米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把手揣在裤兜里睁着被黑眼圈修饰的眼睛在画面中穿梭去寻找一种心照不宣的你侬我侬直到,她在一幅画前扬起了头面前是一个女人的肖像颜色微醺她穿着曳地的印花长裙色身后是连片的金色麦田大雾弥漫面目模糊。小米总感觉这女人的四周被浅黄色的光晕包围着如同神谕好像有什么悠扬的事情要说给你听。
“你是不是觉得她提起裙子正打算对你说什么?”
五年以前的确有人站在我的面前说了句不着头脑的话他问我“你怎么唱了这么首歌”不过那是个夏天我们都穿着短袖满头冒汗像刚跑完1000米全身的毛孔全大口大口呼吸着彼此间突如其来的惊奇。
“你觉得她会跟我说什么?”
“你好么?”
“看来今天的雪下的真应时应景”
“不是。这应该是在每天晨曦落在窗沿上在转动钥匙推开家门的一瞬间在看着你微笑洋溢或者把外套狠劲甩在地上的接下来一秒他会对你说的话”
“小天。你知道”
刘小米把头扭过来青灰色的眼圈闪闪发亮
“你知道。不是,你怎么知道。我的意思是在我抬头看到阿则这幅画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右边然后做出一个让我没法释怀却又轻易点头默认的注解。”
“你看”宫天把手里一罐没开的可乐搁在地上
“安则最喜欢喝的饮料就是可乐。住宿舍的时候有好几次他拿着使劲晃完的可乐罐冲到我们跟前一把拽开拉坏喷哥几个一脸粘了吧唧的饮料这个时候我们没二话都扑上去把他摁倒然后把可乐浇他脑袋上。”
“他喝可乐就跟喝水似的。我老跟他说别喝什么可乐了里边都是糖,没一样对身体好”
“对,就是这样!在我们眼里这个红色锡罐就是它往上冲的泡沫可是你看见的只有二氧化碳”
小米听完这句话后把头扭了回去回到那幅画上
“你先呆着吧,我先走了。对了,我给你留把钥匙”宫天从裤兜里掏出把钥匙递给小米。“我把小天以前留的那些画都锁在一柜子里就在他当年的画室。钥匙给你想看的话自个去吧。”
“唔”
在诺大的棋盘上尽管有国王的万千宠爱和百般呵护但因为我终究是握有权杖的王后所以不管这身边的呢喃软语能否相濡以沫我于万劫不复还或是权倾天下我都会甚至是必须走到一个必然结果的面前但你终究是我枕边碎片的陪伴。就是这样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小米把手腕上系着的红绳一点点搓下来然后蹲下来把它放在可乐罐上,她蹙着眉脸冲着墙上那幅缤纷渐远不知道表情的女人缓慢的向后退一直到身后无法遁逃的白墙她的脊背顶在这面巨大的空墙上然后转身跨出红色的木头门。
外边雪还在下厚到一脚踩下去都能漫过鞋边。刘小米把拉链拉好戴上帽子剩一只手没插在兜里往前没走两步猛的一扬,那把黄铜色的钥匙和展馆里正熄灭的灯光一同落入雪里瞬间交错随之无踪。
难记起思忆挂念是何年
人离开家里的那天
是你的叮嘱似断续难言
红围巾给我披上肩
临行让你吻着的脸
怀疑着再见一天
斜阳为我散下光线
然后许多许多感觉淡然
曾在某天空
心里曾梦
同样这天空
到了今天只感到空洞
当缤纷的晚霞渐冻
天真的想法告终
又见那天色染着夕阳红
而回忆不觉的暗涌
像你于身边炽热地重逄
红围巾飘跃于冷风
凡尘内最美丽的爱
曾存在你我心中
然而没法再认出你
人在今天怎么一个面容
曾在某天空
心里曾梦
同样这天空
到了今天只感到空洞
当缤纷的晚霞渐冻
天真的想法告终
从此,宫天消失
一年半后
2009/6/23
三石问我
“如果过几年,再让你去趟泸沽湖,你还敢去么”
“敢呐!”
我们在颠簸的盘山路上绕行了7个多小时我靠着窗户边隔着绿色玻璃探下去只能看到山涧崖壁黑面山羊硕大的短毛黑猪半道滚下来的小石块远处的一片片一撮撮一垛垛云彩基本上看不到路沿;时不时看到“<”“Z”“路边沉积”的黄色小牌跟危险的小手帕一样随处挥摆着。令人亢奋的美景和旅途让我无暇习惯性晕车一路睁大戴着隐形的干涩眼睛拿着傻瓜相机欢快的咔嚓咔嚓。错了,咔嚓咔嚓是三石单反的声音,在这趟美好的行程中这台黑色单反相机俨然是纪录片的合法记录者和继承人能够还原最真实的形象和颜色。它成功成为第一男主角并且挤兑掉男二号。
良辰美景繁华迷眼
当我们离开香格里拉的时候李飞同学说
“沙扬娜拉”
我说“再也不会回来的告别才是沙扬娜拉,咱们还得回来呢!”
2009.6.4-2009.6.13 我在云南 我们在云南
我对云南的意淫从2008年开始仿佛是08年的夏天。当时我们一拨人在工体的糖果KTV里我深刻的感觉到多么需要一次长途旅行在混沌瘴气中滤掉灰尘带来崭新的光芒抛弃掉鼻子两边的粗大毛孔和倒着捋的疙瘩。我一直期望一个人的一次旅行背着巨大的背包穿着到脚踝的登山鞋带着水壶头灯指南针像要徒步穿越山麓和崎岖道路一样边走边看着路边赏心悦目的风景但是,这就像必然破灭的乌托邦一样只能用来肆意想象我的四肢只能用来支撑一个面向大地的力量望天兴叹望洋兴叹。我一直在这样的意淫和美好假想中计划这次西南之行同时,我也无比坚信会有这样的一个场景:即使没有登山鞋也有运动鞋一步步靠近离云彩更近的地方。2009年,已经抛弃我的三石有一天突然问我要不要去云南正好能买到打折机票。
“去!”
那个时候我正谈一个不知道情归何处的客户面善情淡矗立在进退的交界线上生理心理备受煎熬,被从天而降的甘露浇撒的顿时喜气洋洋。从那天开始,除了把身份证号和飞机票钱交给李总管直到临走前一天才匆匆瞄了眼攻略。这有点让人忐忑并且绝对远离了当时自个的设想——一个自助驴友行的诸多假想缩小为演化末的白矮星,不过依然充满盼望的能量和热情的密度在黑夜中隐隐发亮。6月3日我翻箱倒柜扒拉出来一半以上的衣服折腾到筋疲力尽后随便拣了两件装塑料袋里收拾行囊这个时候已经是6月4日的凌晨一点多,四个小时以后闹铃响起床冲澡吹头发再次检查东西碰上门出发。坐在机场快轨上我看着旁边一辆辆的汽车在晨曦的稀薄云彩和弥漫开的光亮中面向前方快速驶去。6月4日早晨7点多我坐上了从北京到昆明的飞机这架飞机中的拖拉机围困着我的昏昏欲睡欢喜雀跃甚至轻微的胆战心惊在如海洋的云层中轰鸣穿行。三个小时之后我们降落到昆明机场开始充沛沐浴紫外线的云南之旅。六个小时之后飞机晃晃悠悠的一捏手刹停留在丽江机场。
我的前二十多年双脚踏实的踩在黄土高坡上看惯了玉米窑洞和放眼的麦地大豆高粱微风吹来波浪轻漾。我26岁过后第三个月的某一天在去往丽江的飞机上,突然发现一道道聚集的、射向地面的光好像二郎神眉心天眼顿开怔怔的看着忙碌的生灵和安静的田间地头。这个时候,我应该歌颂宗教它有极乐世界或者天堂或者我应该顶礼膜拜光芒和自然这些伟大并让人仰望的力量。出机场的时候天空一边清如蓝曦另一半小雨沙沙逐渐越下越大,我们撑着雨伞钻进客栈派来接人的小面包里大概30多分钟以后进入丽江古镇停车场。这个古镇曾经生活在“一米阳光”里这个古镇一直作为小资情调和小资盼望情调代言攻略中的杰出升旗手驱使一批批的人对它津津乐道乐此不疲。几天之后,我们对这个烂漫着各种大披肩的古镇给出了总结性的概括:北京的后海小花园、客栈、商铺、饭店。我们前后加起来在这个地方呆了近三天没有拿出来哪怕半个小时坐在客栈的小院里边看书边喝茶叶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把后脑勺顶在藤椅背上望着在天上踱移的大片云彩看着繁星密布寻找我唯一认识的每每几颗星可是近三天的时间我们,抛弃掉种种设想好的悠闲时光和小调调跟打了鸡血一样嗨皮的穿过一条条低矮狭窄泛着光的石板小道不懈支持了当地的旅游事业最后干脆在一小店里买了俩编织袋把围巾姜糖硬货细软全塞进去俨然成为动批进货的小掌柜。这是2009年6月13号。
当4号我们四个人睡在两张大床上的时候还在跟攻略和网上盛传的美好画面较劲除了弄明白去哪觅点特色小吃外还没明辨出哪条是尘土飞扬中通往挂着小红旗城堡的首选道路不过,这个时候梅里雨崩一线六天仍位居第一顺序中的top1。5号换客栈到拉市海骑马然后去束河。三石的鼻尖和膝盖靠上两大片都被晒伤泛红发热逐步开始脱皮李飞和沈薇同学在束河只做了一件事儿就是买了仨银镯子和银子做的瓶瓶罐罐然后就找不着了冲向镇大门的路。我在茶马古道上骑着小白马脑子里想北京的茶马豆腐干跟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的马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只要有点时间就逮机会凑在小路边吃草然后小跑两步跟上队伍搞得我一路间歇性颠簸。回到丽江在客栈里问老板娘关于梅里雨崩徒步的事,一心一意的愿望被句“现在雨崩那每天都下雨”浇的只剩下半拉火焰跟着取行李的小哥又来了一句说“现在梅里封山”当时我们很无知哪知道就算梅里不封也绝对爬不上去所以凭借这句话剩下的二分之一热情又被扑灭一大部分只留点一心向美景的执意坚持。结果,在综合分析了每个人的装备以后四个人彻底意识到凭借三双帆布鞋一双运动鞋只能在晴朗平地上叫不可能在泥泞小道上笑所以决定找一酒吧重新商量第二天的行程。但是散漫的组织和无计划路线直接导致我和三石在一家叫骆克的小酒吧里喝了一瓶半当地的风花雪月现场来了一段靡靡之音另外两个人在起码两千米开外的酒吧二层端着郁金香杯喝红葡萄酒。快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两拨人马碰头没说一句废话溜达着走回客栈洗涮倒头睡下。第二天睡到快10点…..从那天开始我们的晚起成了客栈老板娘嘴里剑锋所指的破毛病好像就因为早晨晚起俩小时一天的旅程都没法安排直接导致一天时间白白过去。
可是
她还真错了
6号早晨吃完饭中午十二点多,饭桌上决定去泸沽湖回来花了十分钟研究路线和攻略紧接着整理东西打车到丽江汽车客运站。两点多坐上中巴四个多小时后到宁蒗下车吃了根玉米去了趟厕所施展砍价大法成功找到一辆能帮我们四个姑娘逃票的小面包坐稳妥后冲向泸沽湖大落水。民间司机不仅开车胆大心细而且信心爆棚说自个是卢梭族不仅在村落里走婚而且虏获了诸多失恋的四川等地小姑娘的芳心而且还说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来概括一夜情叫我们寻找的是感觉而不是感情这更让我相信大师来自民间和生活。跟我们一路小面包的连司机一共有男大师四位年龄分布在20-40之间在奔驰到快进泸沽湖的时候他们帮助我们其中仨人窝在车的后备箱里剩下一个平躺的最后一排在严肃的屏气呼吸中成功逃过收费站每个人省了81的门票钱当三位女同志从车后备箱爬出来之后掩饰不住好像瞒天过海劫后余生一样的欢天喜地重点不是怎么着省了钱而是这有点小冒险的刺激当时,我们拍板决定坚决要把这一事件和经历写在攻略里,三石这个时候补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周正。
“男孩得选后备箱大一点的小面包”
从宁蒗到大落水差不多3个多小时的车程快九点的时候我们在沿途树木和已经落下夜幕的掩映中看到闪着月光的泸沽湖它随着七扭八拐的石头路柔情似水的戳入到我们热情盼望的眼睛里。车开到村里以后安静的和丽江形成鲜明对比除了沿着石板路开着的小饭店超市之类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我们住进了成功砍价到30块钱的所谓湖景房钻进不怎么干净的被窝里然后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有多盛大的美景游行。
2009年6月7号当我和三石顶着混乱纠结的头发在清晨6点半拉开窗帘的时候现在回忆起来那是多麽醉人的蓝色它像沙漏一层层渗透一层层相映成趣如同刚刚熄灭的篝火欲行渐远这一天所有人在泸沽湖只做一样事情就是照相我们一路走一路对着倒映着天和云彩的清澈湖水欲罢不能我们赞叹我们惊奇我嫌弃自个的卡片羡慕的看着三石对着哪哪哪都snap photo。从大落水到里格到草海然后再回到大落水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一大团一大团的云彩和风轻荡的湖水和卢梭族人的眼睛这眼睛在黝黑的脸上闪闪发亮温顺而又善良。8号早晨吃过一大碗客栈老板家的米线登上回丽江的大巴车泸沽湖水逐渐消失在我左边脸颊的玻璃里随之而来的又是崎岖的山路和后边一排一路没歇的呕吐男。这个神奇的男人从车开没5分钟后就开始狂吐起码吐满了有5个以上的红塑料袋而且逢休息点就冲下车找一犄角旮旯处接着吐然后摇曳着1米八以上的孱弱体格蹲在那享用女朋友的嘘寒问暖,我无比庆幸自个走之前把PSP揣进了书包里虽然里边都是放着小年轻才听的流行啦啦啦但是它在必要的时候拯救了我淹没了连绵不绝的呕吐噩梦。
6月9日丽江客运站丽江到香格里拉。我没有看过《lost horizon》但是我知道一家名叫shangri-la的国际连锁五星酒店另外还有同业公司Hilton摇曳身姿的风骚图片展。尽管我没有看过《lost horizon》但是我仍然知道香格里拉应该代表怎样的心境和无法用鲜艳形容词褒奖的风景。三个多小时后当充斥着脚臭衣服哈喇味东北大碴子声的中巴车在细密小雨中驶过广阔的黄色麦地和绿色平原驶进香格里拉的时候,我发现香格里拉已经成为一个建设开发都不错的城镇我们也被优待住进这次旅行里最不错的酒店三石和我一进房间先戳开宽屏液晶显示器然后做惊奇状捏相片。
香格里拉是我最留恋的地方
它有我见过最漂亮的天
好像躺在床上抻直胳膊就能揪一大片云彩
当我看着置在山凹里平地上的松赞林寺被手电筒一样的光笼罩的时候我对这个地方心生膜拜但
我必须匆匆掠过把舍不得留给未知的下一次旅行告别油酥茶水汽粑粑和有媲美蒲巴甲眼睛的藏族男娃。
11号一大早包车的司机就跟酒店门口巴望着众姑娘们火速梳洗打扮赶紧出门好开工在吃完油条豆浆后我们坐着小出租从香格里拉返回丽江途径虎跳峡下车徒步来回约俩小时。这俩小时俨然就是妇女组织逛公园一路步伐拖沓一个个睡眼惺忪恨不得追缴一半门票钱用来冲抵失望我紧沿着岩壁看另一边流淌的金沙江就跟看着悠悠黄河一样。自然还是壮丽的任何记录方式都会面露怯色和苍白,我在看到中虎跳喷薄分溅的水花时想。
12号,我坐在客栈的长椅上,四处挂着刚洗完晾晒着的白色床单被罩丽江的天也很明媚像住在五老峰瀑布边的春丽安静散发着蓝色的活泼和端庄。远离了幡旗密布远离了电话邮件远离了在泥淖中步步惊心的阴霾我终于有机会在亲爱的云朵下问候三天后回到现实的自己这 就像只有在远方顿足才能让灵魂追赶上身体。我坐在四周晒满白色床单被罩的客栈上,握着笔给三天以后坐在办公室里的自己写明信片边写边开始留恋开始默默与这些看的见得看不见的风景说再见。丽江留了一只银镯子和驼铃给我现在一个挂在家里的酒架上另一个一直套在我的左胳膊上。
13号的下午兰小米穿着红色的长裙跟NANA一起拎着编织袋咧着大嘴穷咋呼我如何变肥看着有多黑三个人走回家到家以后我从袋子里抽出离开丽江时专门要的俩打包粑粑,洗干净手开始一块一块撕着吃。北京的风真大呐一下飞机就疯狂席卷掉了南方迁徙来的湿地和脑袋中的飞鸟。
2009.6.4-2009.6.13 我在云南 我们在云南
我在写最后几百字的时候,听着韩警官的The Wreckers – Tennessee听着迪克牛仔的《三万英尺》听着陶晶莹的《青春》心里充满了伤感的起伏。学会告别时候的再见是句语言走了百十来步扭头去看的时候过往是写满时间的艳阳天让眼睛里滚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在路上是探查孤单秘密与魂不守舍的低空飞行
在路上是我把我唱给你也听唱给自己听的歌友会
在路上是穿戴整齐迎接小Casper回归的皆大欢喜
在路上
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
我们因此而欢喜
这看起来已经足够